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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·辽阳陷

《明季北略》 · 计六奇

原文

　　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日，辽阳陷。先是，经略袁应泰闻沈阳陷，与巡按张铨、分守道何廷魁、监军道崔儒秀等会议，忽报大兵自四里铺至矣，命总兵侯世禄，出敌，遇哈都、哈真二将合战，自午至戌胜负未分，遂收兵，至东山驻营。大兵乘夜攻小西门，应泰命发火器达旦。大兵死伤颇众，火器亦尽。令监军牛维曜出小南门助侯世禄再战，维曜中流矢师溃。世禄不支亦走。应泰与张铨、何廷魁、崔儒秀城上见之，知事败，乃曰：本院奉命专征，欲恢复疆土，上报朝廷，下安百姓，无如天数至此，使谋臣不能决策，勇将不能奏功，辽阳会城危在指顾，若退守河西，不惟无颜面圣，抑且羞见诸将士，愿缴尚方，誓以身殉。公等无阃外责可速出城收拾余烬为退守河西计。铨等曰：我辈皆受国恩，今日患难时，正当捐躯报国，愿相从地下，同为厉鬼击敌耳。言未讫，四门报攻城，各分门而守。顷之小西门火起，大兵已登城。小南门内应开门兵大入，应泰在东城楼拜阙谢恩取剑自刎。儒秀缢死。张铨死守北门，见李永芳攻城大骂背国忘君逆贼。永芳佯不闻，厉声叱兵攻益急，须臾城破，铨于城楼，犹骂不绝口。大兵登城杀之。遍城火起，哭声震地。何廷魁回署，与一妻二女投园井而死。

　　附记

　　辽阳生员杨某，顺治十七年总督松江，与无锡进士刘果远会饮，演梨园酒酣，杨拍案呼曰：此板误矣。刘间曰：老总台精审音律乎：杨曰：予命亦藉是获存。初辽东之破也，恐民贫思乱，先拘贫民杀尽，又二年恐民富聚众致乱，复尽杀之。惟四等人不杀。一等皮工，能为快鞋不杀。二等木工，能作器用，不杀。三等针工能缝裘帽不杀。四等优人能歌汉曲，不杀。惟欲杀秀士。

　　时予为谋生思得寸进，闭户读书，面颇肥白，被获，问曰：汝得非秀士乎。对日：非也。优人耳。曰：优人必善歌，汝试歌之，予遂唱四平腔一曲始得释。杨述竟，即于筵间亲点板歌一阕而罢。

译文及注释

　　天启元年，1621年3月21日，辽阳失守。最初，经略袁应泰得到沈阳失陷的消息后，正与巡按张铨、分守道何廷魁、监军道崔儒秀等会商应对之策，突然获报建奴大军已经经四里铺杀来了，于是急命总兵侯世禄率部出战，与敌将哈都、哈真部发生遭遇战，从午间到晚8、9时未分胜负，于是收兵，在东山扎营。建奴趁夜攻击小西门，袁应泰命令不停发射火器、通宵达旦，建奴颇有死伤，但城中火器也没了。袁应泰令监军牛维曜率部出小南北配合侯世禄再战，牛维曜不幸被流矢射中，所部溃散，侯世禄独力难支，也败退。袁应泰和张铨、何廷魁、崔儒秀在城头看到这种情形，认为必败，于是对众人说：本经略奉命征讨建奴，本想能恢复疆土，上报答朝廷、下安定百姓，无奈天意如此，让谋臣不能决断、勇将不能奏功，现在辽阳城危若累卵，难以坚守，如果退守河西，不但无颜见圣上，也羞于面对三军将士，我打算缴回尚方宝剑，以身殉城。各位不要以外人的责难为念，赶快出城，收拾残部，准备退守河西。张铨等人都说：我辈皆身受国恩，今天患难时分，正当捐躯报国，愿与您相从于地下，同为厉鬼再杀建奴。话犹未毕，四门皆报建奴攻城，于是按分工各守一门。很快小西门火起，建奴攻占了城头。小南门有奸细打开了城门，建奴大量涌入，袁应泰在东城楼对北京方向叩谢君恩后拔剑自刎。崔儒秀自缢。张铨死守北门，看到李永芳率部攻城，大骂其为背国忘君逆贼。李永芳只当没听到，厉声呵斥部下加紧攻击，城门很快被攻破，张铨在城头仍然骂不绝口，建奴登城将其杀害。此刻满城着火，哭声震地。何廷魁退回官署，与一妻二女一起投井而死。

　　附记

　　辽阳生员杨某，顺治17年，1660年时任松江总督，与无锡进士刘果远一起饮酒看戏，喝到酒酣耳热之时，杨某拍案大呼：这里节拍错了。刘果远问：老总台也精通音律吗？杨某说：我能活到现在就靠这个了。现在的南方人都说辽人做官，不知道辽人过去已被基本杀光了，十不存一二。当初辽东被攻破，清兵怕百姓因为贫穷而作乱，就把贫民都抓起来杀了，过两年怕有钱人聚众作乱，又抓起来杀完了。只有四种人不杀：一是皮工，能够做快鞋，二是木工，能够做器具，三是针工，能够做裘帽，四是优人，能够唱汉曲，这几种人不杀，特别是秀士一定要杀。当时我为生员，为了考取功名闭门读书，长得白胖，被抓住后清兵问我：你不是秀士么？我说：不是，我是优人。清兵又说：优人肯定擅于唱歌，你唱一个来听听。我就唱了一曲四平腔才被释放。杨某说完了，还即席击节唱了一曲大家才散。

　　康熙2年，1663年9月，我从通州回乡，在遇到船上辽东人闵表，是镇江张副总的仆人。向他问起辽东的事，闵表说：我现在51岁了，万历48年时，我才8岁，天命初年辽东被攻破，百姓都躲藏到山中。经过很长时间后，清兵招唤他们才敢出山，出山后即被迫剃发。所以我从小就不识汉家衣冠。辽东有金、海、复、盖四州。其中金州、复州多山，海州、盖州临海，清兵把这4州的百姓都赶到海边，统统杀死，这是天命初年的事。第2年，杀穷鬼，又过了1年，杀大户。这样不停的杀了3年，辽东的百姓极少有活下来的。这些话和杨某的话大致相同。到天聪初年，才慢慢开始不杀百姓。从此之后清兵如果缺少银两，就说到大明去抢。开始是从宁远入关，随后从山西入关，再从宣大入，最后围攻京师，总共4次，都抢到大量财物而归。哎，听杨、闵所说的情形，辽东的兵劫可想而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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